“我想要过一种完整的生活美股,不是将工作、生活、理想先切割开再去拼凑缝合。”
今年61岁的阿宝,在这次访谈中如是说。28岁离开职场,四处游历间歇打工,直到34岁那年她决定返山,承包一片果园,从零开始务农,这一待就是27年。当年她曾把这段经历记录下来,以《女农讨山志》(简体版书名为《讨山记》)为名出版。在如今“务农”渐成风潮,被越来越多人写进人生选项之前,她早已把自己像植物一样种在了土地上。今年,《讨山记》再版,我们得以有机会和阿宝进行一次跨越两岸的邮件访谈,和她聊聊这二十多年里土地教会她的那些事。

阿宝,1965年出生于台湾省宜兰县。年轻时热爱登山、旅行,向往乡间生活,1999年在梨山租地务农,从此开启农人生涯。图为阿宝在她的果园(杨语芸摄)。
这是一次足够特别的体验。从对话开始的那行字,我想包括我在内,很多读者都会被阿宝拉进另一种时间节奏。那个时空里,感官都变得格外敏锐,方块的文字竟能传递出如此丰饶的音容语气,鲜活的生命力扑面而来。阿宝说,山间农忙让身、心、大脑完全结合,常常产生知识、劳动和创作同步展现才有的满足感,而屏幕前“失衡久了的人,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,只会隐隐觉得不快乐”。不知道这是否是土地的恩赐,那些无意追赶时间的人,反而才能真正留住时间。
我们也聊到了选择。在进山务农之前,阿宝有很长时间是“在路上”的状态,她早年迷恋登山、喜爱独行——游历国内外,从西藏到尼泊尔、印度,一走就是18个月,又单车环游北欧。如果所谓的“奥德赛时期”早出现二三十年,她绝对是当年的“典型”。可如今回想,她无比感恩当年的那段“迷茫期”,如梦初醒时“跳了车”向自己想去的方向走去,虽然两条腿速度很慢,但方向对了心就是安的。
很多人会说,一个人的生活态度改变不了全世界。可阿宝说她不这么想。“今天全球性的环境问题,是每一个个人的生活态度与消费习惯共同造就的,我们固然需要有人在宏观的尺度上提出结构性的变革,但真正的成效,仍落在每个人的生活态度上。”她27年如一日践行着友善耕作的理念,只做她能做的,其他交给“天”。阿宝说,这不是什么崇高的理想,她只是想过无愧于自己的信念的生活,一种真正意义上“完整”的生活。
采写|申璐
《讨山记》
作者:阿宝
版本:万镜MirrorForest|上海教育出版社
2026年4月
“我甚至期待,
能再老得快些”
新京报:在开始前,可否先和读者们描述一下此刻您所处的(屋内外的)环境?在打开这份文档前,您刚刚在做什么?今天接下来的时间又计划做些什么?
阿宝种植了二十余年的果园。受访者供图
阿宝:季节性午后雷阵雨敲在工寮的铁皮屋顶,声如金戈铁马,我从果园除草回来,换下被骤雨打湿的衣衫,难得在白天有机会坐下来打开计算机,看到这份访纲。大略瞄了内容,便切回信箱先回几封信,再处理几件NPO的工作(拜网络之赐,得以远端为NPO分担一些义务性工作,通常只能利用夜间)。
四点多雨停,山间云雾缭绕,黄胸薮眉和冠羽画眉(均为画眉科鸟类,台湾特有亚种)的鸣叫声此起彼伏,欢快嘹亮。空气透着雨后的清新与沁凉,温度19摄氏度。天尚早,再出去采收龙须菜,准备明天出货。
此刻回到计算机前开启访纲开始回复。待会儿要出去走走路——虽然有劳动,但仍喜欢,且享受单纯的走路,会为买一块豆腐走来回六公里(笑)!回来用柴火烧热水洗澡,继续键盘工作,睡前静坐一小时。都是琐碎日常,谈不上计划。
新京报:今年61岁了,您现在的身体还能承受山上的劳动吗?有没有哪些工作,您不得不开始学着舍弃?
阿宝:嗯……体力衰退,就是每日工作时间少些,没有那么无奈啦!准确地说,不是承受,而是需要。我依然“需要”劳动,于身于心都是,那从来不是生活加诸的压迫,而是恩赐。
现在上坡路走得慢了(还是比都市年轻人快),上下果树身手没有过去矫健,还是差强人意,负重能力也差些,劈柴挑水仍是日常。放弃产量是一年一年渐进的计划,与年纪和谐地同步进展着。我是自己的老板,没有谁在逼迫威压,体能好时,享受挥汗如雨的大量劳作与成就感,体力差时挑些轻巧活慢慢做,品味悠然与闲适,再不济,休息、静坐、内观。生活如歌,不必,不能,也不该只有一种节奏。我有的是不受生活奴役的本钱(笑) ,物欲低、还有些动手的本事,足矣!
人生中好像没什么不得不,除了出生及早年上学是家里的安排,此外,自由得让人有点不好意思!真要说有,可能也都被我接受得太快,快到不像被逼放下什么,倒像迎面而来的机遇为自己开启一扇又一扇的门。
这里请大家不要误会“接受”的意思,“接受”不是放弃,不是投降,甚至不是妥协,而是一种能力!因为知足而不怕失去,因为柔韧而能够面对挫败,因为宽广而能接住不如预期的事情发生,没有抵抗和焦虑!那种万般无奈,委曲求全的接受,从来不是真正的接受,真正的接受,是能超越现实桎梏的心理能力。
面对年老力衰,我接受得颇为欣然,甚至期待能再老得快些(微笑)!人世宴飨是一场澎湃丰饶的流水席,先入场先享受,吃饱了离席。空间有限、资源有限,不断有新人要入席,占位太久会觉得惭愧!自觉此生在世间收获丰盈,早已满足,没有非留着、护着、背负着的什么!只是老天还容我活着的一天,就仍有义务活出喜悦与价值,哪怕只是为人们提供一点微小的农产。
当然,我还会继续老,也仍会继续知足!
新京报:《讨山记》再版三次,您自己重读时,哪一部分感触最深?哪一部分读来又觉得“今是而昨非”?
阿宝:哈哈哈……感触不深的就不会写了!
所谓今是昨非,也不过时移事异。低估台湾高山农业的韧性,当然是最大的失算,却也是最美丽的错误——没有这个错误,可能就生不出当年那个憨胆了。那是我在那个年纪,以彼时的眼界与阅历,内在困顿与外在条件等诸多因素所做出的判断和选择。如今回顾,比较像是生命的轨迹需要来一次大转弯,而那个转弯,需要一个好理由——正确与否已经不重要,重要的是它帮我做出一次令人振奋的决定。
新京报:2019年,因地主的债务问题,您经营了二十多年的果园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法院拍卖。当时这件事对您的影响大吗?
阿宝:不能算大,也就一两周便完全“接受”了。
起初冲击、震惊持续了几天,那几天我积极做了一些联系和评估,包括:了解买主的土地使用意图,以及回购的可能;咨询土地永久信托的可能性;以及研读水土保持法、山坡地保育条例等相关法条所可能提供的,确保那块地日后不被恶质开发的法令保护依据。
最后一项努力成果堪称欣慰。得知地主想将果树和林木砍除,改成高丽菜园出租——高海拔菜地寸土寸金,往往是果园租金的三到五倍,但水土保持和生态的危害也最大,私自机械整地本身就是违法行为。我搜罗各种涉及违法整地的可能罚则,向主管单位通报土地易主,经营方式可能面临的转变,得到主管机关将密切注意该地号每年空照图变化的承诺——这些当然都委婉地让新地主知道。
另外,在“环境教育研究所”执教的老友对那块地的长期关注——他几乎每年都带领一游览车的学生到我的果园参访,进行高山环境议题座谈,持续将近二十年。得知土地易主,他便主动向新地主探询回购的可能,虽然无果,但一群研究生长年关注的一块地,一旦风吹草动,地主要能毫无忌惮恐怕也难。
如今七年过去了,除了我亲手盖的竹屋被拆除、砍了几棵树,那块地的改变无多,仍是果园。我深知:即便一生在此老死,也是土地的短暂过客,所以,做了我能做的,其他交给天!
阿宝打造的竹屋(2022年已拆除)。受访者供图
社会分工越精细,
个人的完整性越破碎
新京报:做农人是一套生活逻辑的完全变革。是手把手从一点一滴重建生活,您在书里分享说很多道理可能早就明白,甚至从书中读到时觉得平平无奇,但直到在生活中实打实做了,才觉惊叹。为什么说“知行之间,道理不变,乐趣却大不相同”?近些年还会有类似的被触动的瞬间吗?
阿宝:哎!首先,生活不是逻辑,是实践!两字都是动词!生活可以不需要逻辑,逻辑可以弃生活于不顾。
在制式的教育体系长大,会习惯于用书本的知识喂养头脑,以此为满足,却忽略了身体和心灵所需要的养分和刺激完全不同。身体需要的是“动”,是经历,是手脑协作带来的愉悦;心灵需要的是感知、感动,是人与万物互动时激荡出来的情感经验。三者(身、心、大脑)本质根本不同,却如鼎之三足,哪一足短了,都会失衡,我称之为生命的不完整。
失衡久了的人,也会习惯于倾斜,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,只会隐隐觉得不快乐。所以,当课本上的水平、铅垂线、几何作图等简单原理落到我盖房子的经验上时,体现了身、心、大脑的完全结合,那一刻有如天启。才知知识、劳动和创作同步展现所提供的满足感,远不是头脑智力游戏所能比拟。现代社会分工越趋精细,个人的完整性越支离破碎,我们在成就群体宏伟的同时,可能也在失去个人最珍贵的独特经验——这些经验无关贵贱,甚至无关实用与否。人类会生火用火,地球上有过无数曾经生火的人,如今科技取代生火的方法上百种,但你的生火经验只属于你。
类似的触动在近年已经不是生活上可见的操作了,静坐禅修所开启的是另一个宇宙,一趟心灵的壮游,一道生命的根本叩问,一场对于“我”最彻底的追究!惊喜惊讶不亚于外在经验,还在途中,不可说,是眼下最好的说!
新京报:说起务农,很多人会觉得这是一种全然面对自己的“纯粹”的生活。但您在书中其实提到很多不得不与人打交道的不愉快的经历,甚至常因“不愿遵守某些商业行为中的游戏规则而心受重创”,这些对您来说是过去二十多年务农生活中最大的挑战吗?有哪一刻,您生出过想结束这种山野田园生活的念头吗?
阿宝:受创也是短暂的,回头投入农事就疗愈了!我是先有几年的农园打工经验才下的海,知道什么是流汗低头向土地索食,明白用一身的五劳七伤换微薄收入的滋味!不是怀着,而是嘲笑着田园梦而来的。心理准备够充足,一切都在意料之中。所有的挑战都是考验技能、磨砺心智的游戏,如众所周知,游戏没有难度,就没有乐趣!
至于人的问题,虽有挑战,但更多的是正反馈。更何况,人际关系原本就可以自主选择,那些我不喜欢的商业模式,也是可以选择的!我一步步弃绝农药与化肥,诉诸友善耕作,慢慢开创自己的直销管道。客户订阅我的电子报,我用以发送采收的讯息,分享农作点滴并投入一些环境教育。我和消费者的关系,与其说是客户与商家,更像是相互信赖彼此支持的朋友。从批发给果菜市场,看卖相砍价钱,到网络直销,让产品带着我的环境理念去做社会教育,我在销售上建立了自己的游戏规则。
已还林的坡地(上方)和尚在经营的果树(下方,盛开的是李花)。受访者供图
一切问题,自己都有很大的责任,若不能反求诸己去解决,换到哪个地方、哪种职业,都会出问题吧!很幸运,我至今依然乐在山野。至于未来,它还没有来!
年轻人若完全不迷茫,
也值得担忧!
新京报:在进山务农之前,您早年迷恋登山、喜爱独行——游历国内外,从西藏到尼泊尔、印度,一走就是18个月,又单车环游北欧。那些年一直都是“在路上”的漂泊状态,如今回想起来,您当时为什么会想选择“停下来”当农人?
阿宝:其实,我一直,并且依然“在路上”!这得说说我的旅行观。
于我,人生是一场大旅行,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,只是一种旅行方式,且是最粗浅的一种。看到什么、经历什么,走多久、走多远,都不是重点,重点是最终我将成为一个怎样的人?
那些早年的“壮游”,事后回看,不过是个定位的过程——在人世为自己定出一个坐标,为的是此后的上下求索不致迷失。
务农之后有十年时间,除了运送水果,我几乎定点不动,把自己种在一块地上,但这不动的十年,我的心灵探入未曾到过的深度,精神抵达不曾企及的远方,并且以农为眼,打开全新的视野,世界从此不同!成为真正的生活者,我的人生风景才真正展开,这才是人生的真旅行。
如今的禅修更加幽隐,所定的点是一方蒲团,指向的目标是肉眼看不见的“心”。这是更宏大的旅行,也是一场更神圣的战争,自己是自己唯一的敌人和障碍,面对自己,需要的勇气超乎想象,甚至让那趟单车翻越喜马拉雅山的旅程都不值一提。
纪录片《最大的小小农场》(2018)画面。
当年的停下脚步,是对不事生产的漂泊感到惭愧!选择务农,是选择做一个底层生活者。那些勤恳生活、对社会有真实贡献,却不曾有过地位与名声的人们,常令我由衷感佩,而我总怀疑自己是否也能放下优越感,在没有掌声的角落也活得不卑不亢?如果不能,那么我仍未自由,仍须仰乞他人的赞赏与肯定。
选择务农,也是选择站在第一线。因曾入职公园的关系,我的环境意识相较于同时代大多数人都启蒙得更早,加上我倾心山水的天性,总是对人与自然的冲突感到痛心,我的出走源于此。后来旅行安顿了我的心,也给了我勇气,便想要站到人与自然冲突的第一线,为自己的阵营踩刹车,或躺下来以身为桥。农业,便是人与自然交界中最长最广的第一线。
此外,是“完整”。我想要过一种完整的生活,不是将工作、生活、理想先切割开再去拼凑缝合。凡断裂的,拼合处难免脆危,或遗失重要的碎片,最终或许看来貌似,却早已失去原有本质。环境议题既然是我一生的牵挂,我便要以这份关怀作为生活态度,生计只是其中一环。无疑,务农符合这种完整的期待。
很多人以为,一个人的生活态度改变不了全世界,我不这么想。今天全球性的环境问题,是每一个个人的生活态度与消费习惯共同造就的,我们固然需要有人在宏观的尺度上提出结构性的变革,但真正的成效,仍落在每个人的生活态度上。
新京报:这两年,在大陆有个说法很流行,叫“奥德赛时期”。它指的是当下年轻人“漫长迷茫过渡期”的集体感受——在二十岁末,三十出头却依然漂泊而难免恍惚。台湾的年轻人也面临类似的境遇吗?以及可否结合您当年的选择,分享一些对这种状态的看法?
阿宝:哈哈哈!被看出来当年的我就是个典型了!
要我说,这不全是年轻人的错,是社会的集体惯性,是整个教育体制,是每一个价值观扭曲的家庭共同造就的结果。世界错得越离谱,年轻人就得付出越长的时间,或破茧,或妥协。上一代或更早的世代,表面上或许看不出,却不代表没有迷茫,只是时代不允许他们过渡,他们很快就被碾压、钉死在转动的齿轮上,再为下一轮的集体惯性增添力量!如今这个现象凸显,不是坏事,是社会有余裕容许!三十多年前的我,多亏了这个容许,如今想来,是值得感恩的。
一个生态系统的稳定与繁盛,有赖于生物多样性的维持;人类社会亦然。自然界中,物种没有贵贱,存在即真理,能找到合适的生态区位(niche)便能存续。年轻人的迷茫,很像寻找生态区位的过程,每个人的天赋、性格、能力各异,如果社会价值体系不够多元,便会有许多无法融入的个体在边缘徘徊,他们要花更长的时间改造自己,或变异成能在新的区位生存的物种。这些变异与适应都需要时间,这些个体可能不全是表面上的“摆烂”,而是承受着更大的无形压力;这种压力可能导致的变异,则是多样性开展的契机,可能有利于族群的长期发展。
如今的社会分工愈趋精细,貌似职业更加多元,但普遍的价值认同,仍在以钱与名作为“成功”的定义,价值多样性其实是贫乏的。年轻人若完全不迷茫,也值得担忧!
当然,以上所说,并不是鼓励年轻人耍废,相反,是希望社会能给他们一些时间与勇气去探索,每一个觉醒自身使命的个体,都将为社会注入庞大能量。
我常被视为异类,如今对新一代年轻人也缺乏了解,恐怕不足以评论时下的年轻人,只能说说自己的经验。
回想当年,我自觉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,我的环境启蒙早,环境正义感强,但行动的实力没有。处在普遍对环境问题无知无感的世代,既厌世又焦虑,更绝望的是,我还置身同一辆列车,没有选择余地参与着不负责任的消费!直到脑中出现一幅清晰的画面:我所处的那辆列车要去的方向根本与我想要的方向背道而驰,而掌控方向的那伙人,是小偷是强盗,一路劫掠资源破坏环境、偷取子孙的未来,我越是在职场上努力,就为那辆列车加更多的煤!一起抢吧!参与者都有份!于是我如梦初醒,跳了车,缓缓向我要的方向走去!两只脚徒步速度很慢,但方向是对的,心是安的,一路清风吹拂,我只取所需,其余留给后人。
我28岁退出职场,从此成为漂泊的旅者和间歇性临时打工人,没有计划地游历着,只想看看世界要向我展示什么?那不是观光不是度假,是命悬一线的自救,是等待重生的蛰伏!直到34岁决定务农,那数年蓄积的能量仿佛一夕爆发,天不怕地不怕地进了山,开出了由自己掌舵的小小列车——友善耕作实践与倡议!这不是什么崇高的理想,只是想过无愧于自己的信念的生活。
阿宝的果园。受访者供图
新京报:您当时拒绝随男友定居欧洲,说那里“美轮美奂却无处着力”。那种“不能承受之轻”到底是什么感觉?
阿宝:当时欧洲与我生长的地方相较,无论是人文素养、社会制度、环境意识、个人公德乃至生活水平,都高出太多,每个人都被社会照顾得很完善,不需要多努力,就能过着幸福的小人生,想象不出自己可以“贡献”什么?而在我的故土,有那么多沉重的问题,随处都是值得奋战的领域,仿佛哪里都可以拼搏出人生的价值。当然,人也可以在好的环境条件上更上层楼,追求更高的成就,但我没有大志,就怕在那样的环境里会活成一只蛆。
新京报:后来您决定进山,一待就是二十多年,您是如何确认,自己就是想过这样一种生活的?
阿宝:其实没想过会待这么久,只是过着挺惬意,就到了现在。
我需要确认的,从来不是哪一种生活或工作,而是心。心安时,无事不可为,无处不可居。
不过,一待这么久,也算是被“舒适圈”圈住了,但那又如何?
农地非农用,
至今仍持续恶化
新京报:20年在一个人的生命中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。您在书中说,自己头几年一心一意要做个称职的农夫,愈是遇阻碍愈是努力,到后面慢慢学习放弃掌控,将收成分给众生,“向天地学会慷慨”。这些是务农这些年于您而言最大的收获吗?
纪录片《克拉克森的农场》第五季(2026)画面。
阿宝:务农的收获是全方位的,早已渗透到人生的方方面面,很难抽离出单一元素!
农人遵循的是自然法则,过去总以为农人把作物种出来很伟大,务农之后才知,人能做的其实很有限,植物生长所需的阳光空气土壤水,自然早已备好;顺着季节抽枝展叶、开花结果,都是植物自己的努力;自然界有害虫,也有天敌,相生相克早已设定!四时节候、旱涝风霜,人能掌控的微乎其微。农人能做的,只是很小的一部分,我们若只聚焦自己的贡献,无视于造化之功,便太自大了。
植物开花不是取悦人的视觉,而是供养蜂蝶,果实当然也不是为人而结,而是无私喂养所有动物。但凡对万物有一丝共情,承认自己与它们同样是受天地抚育的生灵,便不忍赶尽杀绝。我每每因不施农药、不设陷阱、不张鸟网而承受损失,一开始总难免着急、气恼,更担心这些动物吃惯了我的作物,会越来越猖狂,最终威胁到我的生计……然而,年复一年,我收下的,永远比动物们吃掉的多,自给有余,还能长期稳定地以小额捐款资助几个环境、教育、国际医疗等NPO组织,这是自然的慷慨,也是消费者的支持。
除了土地的慷慨,还有人!因为有人愿意为生态环境买单,我的水果便无须在市场上竞争卖相和低价,作为生产者,能有消费者一起承担环境责任,很是幸运!我也愿将他们的慷慨,用来照顾土地,也还诸社会。
其实,顺着这个思路,务农以来最大的收获,应该是看清了生产者、消费者,以及土地之间的问题纠葛,进而知道自己在务农领域中应该着眼的关键,以及可以使力的部分。
新京报:关于农业现状,您在书中提到上一代农民和二代农人的变化,由此谈到了“农地非农用,耕者无其田”的问题。这些年来,根据您的观察,这一问题有所改善吗?当务农成为今天一些年轻人的选项,您怎么看这个现象?
阿宝:这是结构性的复杂问题,从政策到执行层面都漏洞百出,至今仍持续恶化。无地农民的比例在扩大,且官方资料不可信。原因是许多地主早已不自耕,但以自耕农身份领取津贴和各种补助,民间租用农地仍有很大比例口头约定不签租契。年轻一代若无祖传土地可继承,便只能租地。租地最大的风险就是不确定性。
以友善耕作而言,这种不确定性是致命的,因为无论是有机种植,还是各式生态友善的农法,生产基地都需要长期经营养护,而消费者对友善农产的信任,很大程度来自生产环境,一旦地主卖地,无论投注多少心血,都将化为乌有!即便法律保障承租者的优先承购权,但首先无契租地已是一难,农地价格也远非务农维生的人负担得起!重起炉灶除了金钱与心血,还需要时间,而比起这些有形的付出,更艰难的是心理上的挫折。土地是农人的生产基础,人的一生经得起几次基础被铲除,移地重来的打击?而农地非农用,导致农地成为不动产炒作商品的乱象,正在加速情况的恶化。
每思及此,总为这些在逆境中仍愿回到土地上生活的年轻人感到无比心疼!虽然心疼,但仍会有怀抱理想的年轻人投入,因为这是社会的安全瓣,是人在都市丛林中迷惘之际,还可以出走的一线生机,对我们这类人而言,没有悲观的权利!而在都市中的人们,乡村生活与地景又何尝不是他们心灵中的一扇窗?
新京报:您提到了“友善耕作”,可否进一步谈谈这种耕作理念具体指的是什么?如何看待农人(耕作者)、市场和消费者之间的关系?
阿宝:“友善”是相对于剥削、掠夺而说的,我给它的定义是永续与利他。
农业的生态链,是农人、土地、消费者三者紧密相扣的环链,转动的核心价值如果是友善的,就会带动一个善的循环,三者互利。相对地,便是将循环导向恶性。
这个循环需要从消费者开始,因为消费者拥有最大的话语权;其次是农民,最后是土地。土地如何被对待,从来不是农人说了算,而是消费者买单了算!只有消费者以友善的态度进行负责任的消费,才能照顾并鼓励到对环境友善的农民;得到照顾与鼓励的农民能继续以友善的方式对待土地和外围生态;被友善对待的土地,也才能持续生产出健康优质的农产品,反馈给消费者。
反之,便是以利益为核心,各自算计着自身最大利多,消费者无视农民的压力,不问生产方式是否利于生态平衡与永续,只求价格最低、品相最美,在竞争之下,农夫需要自行承担对环境友善带来的损失,长此以往无以为继,或放弃坚持,或干脆离农。失去友善的农夫,土地只能承受产量极大化的压力,长期而言,土壤不再健康,产出的食物也会成为健康的隐忧,得不偿失!二次大战之后从西方崛起的“绿色革命”造成全球性土壤退化,问题早已亮起红灯,联合国将2015年定为“国际土壤年”便是一次严正的呼吁。这一年的口号便是:健康土壤,健康人生。
以农业中极为重要的肥培与病虫害防治而言,当代主流农业为了增加产量与减少劳力,长期大量依赖化肥,导致土壤酸化,有机质偏低,全台农田肥力调查显示,有机质含量超过3%的耕地仅约8%。有机质偏低的后果是多重的,包括土壤硬化、团粒结构差,影响根系生长,保水能力下降,养分供应能力下降,微生物数量减少且活性降低,作物质量劣化且产量减少,病害抑制能力变差……农民又因此施下更多肥料和农药。而广效性农药的过度使用,导致天敌绝迹、生态失衡、害虫抗药性逐年增强;除草剂的使用则使地表长年裸露,造成土壤保水力衰退、微生物结构崩坏等问题。
友善耕作首先便是在土壤培育上,师法自然中的营养循环机制,病虫害防治则利用万物相生相克的生态法则,放弃对害虫赶尽杀绝的思维,营造天敌可以栖避生存的环境。简言之,便是更加细致地模仿自然的运作法则,照顾人也照顾土地万物,整体机制是循环、可持续的。
真人秀《种地吧》(2023)画面。
新京报:包括农耕在内,自然是一个大的循环。很多时候单独改变一环实在太难。以“农药使用”为例,您在书中提到来自邻居的压力,即便自己有心尝试拒绝农药,但这一行为可能会使邻人的喷药徒劳无功。这些时刻您会有无力感吗?
阿宝:有过无力感,但很短暂。这个问题后来的解决方案,便是在与邻园交界地带退耕植树,留出几米的隔离带,用这片隔离带作为生态缓冲,也提供天敌栖避的空间。出书当年,我已经做到完全不用农药仅靠物理防治(套袋),病虫害的情况都在可接受范围。
改变现状需要的是持续的行动力,任何挫败沮丧无力感,都是内耗,于事无补。一个人改变一点点,影响极微,很多人持续改变一点点,最后就会扭转局势!
女农一直承担很大工作量,
但自主意识却不强
新京报:在这次再版的新增部分,您特别提到了“女农意识”。可否谈谈这个表述具体指的是什么?
电影《小森林》(2014)剧照。
阿宝:其实女性在务农领域一直都承担着很大的工作量,有时甚至比男性更为吃重,然而女性农民的自主意识却不强,也被社会长期忽略。女农总是居于协助家中男性的附属地位,提供劳务、辅助经营,而非个人自主的职涯选择,对外一切,更是仰赖男性的主张。今年,正巧是联合国指定的“国际女性农民年”。举凡联合国提出的国际年主题,皆是彰显普世面临的重要问题,有兴趣的读者不妨给予关注。
原先我并无性别意识,我的观念是,得先做好一个人,再问是男人还是女人。但从四处物色果园到签订租约,便感受到人们看我的眼光有说不出的一点怪,他们都问得含蓄:“是你要做吗?”直到有位园主直白地逼问:“恁尪呢?(你先生呢?) 恁尪怎不出面来谈?”仿佛一个女人要租地务农是什么离经叛道的行径!
说到职涯选择,在我的成长过程中,农业从来不被视为正经的选项,整个社会默认:受教育为的就是要离农,留乡务农的,必然是最驽钝的差等生,或者迫于家境不得不然。世人口说职业无贵贱,心却比高评低,农人的崇高地位,一向只在政治宣传和文人笔墨间,从来不在日常的人际对待中!默默耕耘的头几年,不时会遇到一种尴尬:和刚认识的人聊着聊着,说到从事什么工作时,我一开口说务农,周遭空气立刻降到冰点,对话出现几秒的空白,我看出对方脸上的错愕,像是同情想要安慰,又像怕一接错话便会伤到我可怜的自尊,因而语塞!……唉,务农有那么不堪吗?我很想告诉对方:我务农,但我很骄傲!我更开始想,如何翻转人们对农的刻板印象?如何让人们从心底认可——农是可以和所有行业平起平坐的职业啊!更有甚者,女农也可以是主体而非附属!这便是催生《讨山记》的原因之一。
做出务农的决定,便是带着反骨,我以为从不是哪种职业能让人尊贵,而是:一个全心全意投入一种工作,让那件工作发光的人,能让一种职业因他/她而尊贵!多年后,年轻人在介绍自己务农时,人们会眼中放光且惊呼:“好酷!”当然,这绝非我一人之功,还有更具影响力的先行者在转移典范。
同时,越来越多的年轻女性以农为职涯选项,她们优秀、勤勉、怀抱理想、有社会担当。务农不是她们的命,而是她们的愿!当她们告诉我,《女农讨山志》(《讨山记》繁体版书名)是她们从农的启蒙时,那比任何知名媒体的赞誉都更让我动容!
新京报:您在书中也提到,这些年讨山的功课之一是“铲得去这一角,铲不去皇皇巨基”。不仅务农,很多事好像细想都是如此。
阿宝:世间不可能完美,但人心中总有“理型”(Form,Idea,是柏拉图哲学中的核心概念,指真实世界万事万物背后永恒不变、完美的本质),我们的一切努力,并非世间需要我们做什么去完善,而是我们需要借着朝向理型的努力,赋予自己生的意义,成就自己存在的价值。
我相信凡做过的必产生影响,因为因果是世间不变的法则!所以,保持心中正直、光明,做自己所能做的,其他交给天!
新京报:最后,可否谈谈您如今如何看待土地与人的关系?以及接下来的日子,您还有什么特别想做的尝试吗?
阿宝:土地与人、与万物,都不永恒,我们在天地间与万物短暂相遇接受颐养,应该知足,且为后人留下他们应得的一份。
如今最吸引我的,是探究生命的本质,了解意识的真相究竟是什么?如何左右我的一生?不是物理化学范畴的,而是经验层次的,意识与万物的关系。

您可能猜到了,我说的是禅修。
接下来最重要的功课是:洗心!
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。记者:申璐;编辑:西西;校对:付春愔。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美股,欢迎转发至朋友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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